東海的零星記憶
打電話到東海,詢問關於下週一東海社會系演講的事情,沒有聯絡上人。另一位教授來信說道:我們都身經百戰了,應該不用緊張吧?
我看了,直覺是這樣沒錯。回國已經將近十年了,這是第一次在東海大學演講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,老是莫名其妙一直有種「人生重要一天」,人生又將翻頁,因此要規矩地準備的怪念頭。
對東海大學,我一直有種遙遠又親近的感覺。好像無形中,東海大學成了人生座標的一個原點,拿把尺把不同階段的自己跟東海的距離標記出來,大概就可以定位出生涯的迴歸線。
最早,還在讀輔大社會系的時候,有了繼續讀碩士班的想法,當時環顧四周,唯一一個像是走這條路的學長姓許,後來他畢業了考上東海社會所。我從一個邊緣的學校出身,到很晚的時候才有點想往哪裡走的模糊感,腦海裡的未來,一直都是「到東海大學去」的想像。
那時在輔大讀書,有點悶,想看看外頭的世界的念頭特別強烈。到了寒暑假,有空就想到東海找學長,身心都好像在準備要成為「東海人」。那時去了東海也沒有做什麼事,就是在學長宿舍裡喝茶聊天,傻呼呼地聽一些聽不懂的系所是非。
學長剛到東海時好像挺鬱悶的,大約說學生可分為「老高徒弟」與「非老高徒弟」兩類,然後說他在哪個位置云云。一聽之下,我原本想像中的東海一下子分裂成兩個、三個世界,還有很多大小裡外的圈圈。聽得我頭昏眼花,搞不清楚方向。不過,這些都已經是20年前的模糊記憶了。
那時候流行說「北葉南高」,這種說法就讓學生想像中的學圈好像一直繞著兩極打轉,然後很自然地便拿與這兩極的相對距離來測度進入「社會學圈」的深度。現在的社會學圈,大概很難用這種言語來描繪,如今學生是如何想像社會學的學術場域,又是在怎樣的自我定位上抒發年輕人特有的焦慮?
有次到東海沒有找到學長,又下大雨,在社會系走廊被當時一位研究生(現在已經是清大的社會學界前輩)熱心地帶去找高老師,跟高老師的對話忘了,反正我講得語無倫次,高老師大約也覺得非常唐突。
那時我一直覺得自己身處學圈邊陲,不知道自己想的寫的會不會很幼稚,還把自己花了很多心血寫的期末報告(還記得是關於「由結構功能論看日本明治維新」的古怪題目)送去給一位東海博士班學生(名字好像是「鄒理民」),請他給我開示。年輕啟蒙之際,世界的中心好像就是東海大度山一般。想起來,那真是率直又熱熾的青春歲月。
研究所公佈成績,同時上了台大與東海,收到高老師寫的親筆信,內容好像希望我到東海一起努力之類的話,我有一個禮拜的時間被其熱情所感動,反覆考慮。但最後還是選擇到台大,大概是想要避開學長那種「因向心而生抑鬱」的處境吧。
進了台大後,當時的社會系,在我回憶起來,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「北葉」聽起來的氣勢,葉老師就是葉老師,感覺上始終就只是一個人。台大社會所當時有很多如今成了同事的老師在(人生真不可思議),我這人易分心好奇,專注力薄弱,在台大社會所像蜜蜂般到處修課,反而覺得挺自在的。
我當時因為是同屆唯一一個非台大畢業的學生,談話聊天起來經常覺得格格不入。同學之間有很多大學四年的共同經驗,隨便講話中一個「小福見」,我都不知道在講些什麼,更不用說許多懂得「大新」、「大論」等社團人脈才講得下去的話題。聽不懂,我就走開,或者裝懂,想自己的事,沒想到到了台大這個所謂的「中心」,我還是個邊緣人。
那時我一提及這種感受,就被土生土長的台大人說是我自己「見外」,但我始終覺得是他們不瞭解我的感受。已經在裡面的人是很難理解「融入」對外頭的人要付出多少努力,而那對一些人而言倒不見得值得投資(或許學長的牢騷已經給我無形中打了預防針)。想想,我跟學長因為來自邊緣,在東海或台大,都有種格格不入的感受,但是我在台大還挺enjoy這種自由的生活。除開我自己的個性,台大的多頭權威之外,葉老師那種「要就來,不要就尊刷」的「冷權威」作風大概也有些關係吧?
因為缺少人脈與體驗,我基本上就整天關在徐州路的法學院研究室,碩士生期間到校總區的機會少之又少。五六年前,一位剛回國的社會學者同時被台大與中研院接受,我們當然極力爭取,他最後選擇了台大,理由非常簡單,說是他「走在台大總區椰林大道會有一種感動」。
我聽了這話,就知道沒有辦法再談下去了,「感動」這麼重要的東西,都被台大給獨佔了那哪有拼面。同時,我心底也有一陣自我解嘲,「椰林大道到底是啥碗糕啊?」,完全在我的台大體驗之外。
碩士班畢業,跟著當兵,一退伍我跟著又出國。一直到要回國蒐集博士論文資料,才又跟東海有了接觸,我的研究論文是運動鞋產業,幾乎所有的外商都在中港路上一線排開,鞋技中心就在東海旁的工業區內,我幾乎每個月都在東海附近晃動。
那時候進了東海幾次,都是去找熊老師的。她的研究跟Duke大學的林南老師有重疊之處,我們在聖地牙哥的一次社會網絡會議也碰過面,林南老師平日常誇獎她,我們的印象因此一直都不錯。熊老師也剛好是我學長當年的指導教授,當年聽學長提及,言談中對熊老師認真的治學態度非常敬仰,跟林老師講的沒有兩樣。
學長畢業後幾經輾轉進入東莞的裕元廠做事,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,陰錯陽差我剛好最後選擇了以運動鞋產業的國際採購/供應網絡為博士論文研究對象,透過熊老師又找回來失散多年的學長,關鍵地幫助了我博士論文的田野調查工作。總是,繞了一大圈,我還是在離大學時代由學長這一條線延伸出去的不遠範圍。In a sense,拿到博士論文回國之前,就算最後的學生生活,我不也仍在東海大學i的「四周」兜圈圈?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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